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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一百六十八片白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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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仿佛只要擡起頭就會被周遭的目光亂箭射死◎

“那種地方, 也會有行為藝術麽?”

她話裏話外毫不遮掩自己的輕蔑。

畢竟,這世界上,除去可以作為跳板的地方, 也沒幾個能被她尊重的。

可世界的運轉是遵循守恒定律的。

她對無辜他處散發出的每一分不敬, 都會分毫不差地回擊到自己身上。

傲慢而無知的人,根本看不透環境的覆雜。

更無從窺探, 是否一句不合適的話,已足以中傷不能得罪的人。

付楊淡然地說道:“在極少數自視過高,又因為可利用價值不夠, 被核心層邊緣化的空虛精英群體看來,藝術或許是屬於特定人群才能欣賞的東西。”

輕描淡寫的話, 拐了幾道彎, 卻有著足夠的沖擊力。

震得容青千的心有轟然破碎之感。

聽起來像罵, 卻沒有任何粗俗卑劣的語言。

仿佛只是在陳述一種司空見慣的心理一樣。

他甚至沒有直接批判這種心理的錯誤,可是淡然施加的每一層定義都彰顯著居高臨下的審視——

即便是處於顛倒的地獄中,她也觸及不到最深的那一層。

在她微顫的目光中, 他徐徐地補充道:“在那些人看來,能稱之為藝術的東西, 一定要獨特到足以欺壓, 古奧到無人能懂, 稀有到世無其二, 而名正言順地擁有它的人, 才能彌補自己在階梯上蠕動時所喪失的尊嚴。”

虛假的體面,被突兀地撕開。

容青千很想反駁。

可是卻突然想到了一些事。

她記得自己小的時候, 父親曾有過贈人字畫的舉動。

字畫的價值不定, 既能說成是切磋交流, 又能作為藝術品估出高價。

那些被贈送的人, 只要位置不改變,無論收到怎樣的藝術品,都是極容易出手的。

有時候一副字畫,在圈裏游走一圈,可以攪動許多東西。

出價者都知道,自己買的並不是字畫,而是是出物者的價值和關系。

如此靈活的手段,既可以避開監管,也免得落人口實。

一個物件,只要被賦予藝術品的頭銜,就沒人真正清楚其自身的價值。

由少數人定義的藝術,完美地成為了關系的紐帶,搭建著經手之人的“錦繡前程”。

怎麽看都是絕妙的交易。

心思靈活的人,可以把尊嚴的喪失,轉化成絕無僅有的光榮幸事。

她對他反問道:“不是在聊羽輕瓷麽,你要同我探討藝術的界定嗎?”

付楊笑著搖了搖頭:“因為自身的局限性,我想我們並不配探討這些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,藝術誕生於普羅大眾之間,又在其發展的過程中不斷服務於勞動人民。無論有著怎樣的載體,都絕非是被個別壟斷者,奉為圭臯的二手交易品。”

容青千暗暗挑釁道:“那你怎麽看那些已經故去的大藝術家?”

這種問題不是很好回答。

回答得太直白容易被抓住把柄,回答得太粗淺又無法準確表述實意。

“很多人生前籍籍無名,死後突然備受推崇。我並不擅長以偏概全,更沒有資格論述所有人,但就只是我所接觸到的內幕來講,有些人是欺負逝者無法講話的。因為創造者已經消逝於人間,再也無法對自己的作品下定義,其中的定義權完全交付於利益集團。”

她漫不經心地對他問道:“定義很重要麽?”

他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懂,還是故意發問:“很多從普羅大眾身上得來的巧思,被創作者融於藝術作品裏,可是創作者魂歸天際後,以悲憫為內核的理念卻成為僅供特定人群把玩的‘高級品’,難以回到本該擁有的人群中。”

“他們有意將誕生於大眾的作品與大眾割裂開來,將從屬於弱勢群體的東西披上高深莫測的強勢外衣,消除所有為其發聲的曲折痕跡,以滿足自己不墜庸碌俗世的虛假清醒感。孤傲著販賣奢華,搖曳著附庸風雅,向來是權錢掮客們引以為幸的事。”

強行捆綁在一條船上的人,每個人都在為到達利益彼岸推波助瀾。

沈睡的海面平靜異常,忍受著滾滾渦輪的切割。

至柔至善的水流凝聚又散開,化成團團白色的微小泡沫,殘留的破碎靈魂成為船上之人的助力。

付楊起初並不了解這些。

只是出於生意的關系,在接觸過許多操縱者後,才明白有些虛無藝術品的由來。

像是擺在精致櫥窗的塑料菜品,既無法供人飽腹,也毫無精神價值。

有的只是令人瞳孔放大的瞬間,以及輪轉中所暗含的裙帶交易。

相較之下,誕生於蕓蕓眾生之間的藝術,更為親和明朗,且富有智慧。

甚至,可以說是實用。

他剛好是一個務實的人,所以更傾向於這些。

或許是兩個人雖然有著相似的立場,可站位終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。

因此,容青千並不認同付楊的話。

不過她倒很想知道,那種被他視為行為藝術的東西是什麽。

在她對他問出這個問題之後,付楊並沒有很直白地回答她。

“那是一種運用聲調的高低,音色的變換,情緒的調動,精密的心算,來回的試探,逼真的演技,對於某種物品進行的從無限最小化到有限最大化賦值的極限拉扯。”

容青千楞了楞。

每一句單拎出來,她大概能聽懂。

組合在一起,反倒是聽不懂了。

她試探地問道:“是,在唱戲嗎?”

以她現有的知識儲備,能想到的只有這個了。

付楊搖了搖頭:“比唱戲還要有意思。戲者演的是他人的人生,他們演的是自己。”

她的身體突然前傾,肩膀微微聳立:“那是,在做什麽呀?”

在她滿懷期待的目光中,他慢吞吞地說出了四個字:“討價還價。”

許是不太符合她的心理預期,付楊見她在“哦”了一聲後,就輕緩地靠回了座椅上。

因為他自己本就是生意人,所以太清楚真實的談判是怎樣的了。

並不像影視作品中所表現的那般一板一眼。

互相談完能給到對方的條件,直接就合作愉快了。

更多的是以看似坦誠的姿態,講述著最利於自己的條件。

然後試探對方的反應,以此來逐級發放明牌。

在不利於己方的時候,還要故作慌亂,不經意地放出些暗處的破綻,讓對方窺探到自己還有其他的選擇。

於中場休息的空當,大肆散播不切實際的輿論,即能幹擾對方的判斷,又能釣出一些潛在合作夥伴。

虛虛實實,真真假假,抱著談不成的態度,自信地宣揚著自己的優勢。

在極限的拉扯中,倘若手中的“彈力繩”即將斷開,又會忽地緩和下來。

重新做出必要的爭取。

無論處在何種境遇的人,在生意場上的談判時刻,都能感受到同等的掙紮與激蕩。

這符合藝術的共通性。

不過,對於這種十分鮮活而又極富智慧性的藝術,他並不強求容青千能夠欣賞。

容青千淡淡地說道:“像她那種買個東西,都能耗費諸多氣力的人,應該很害怕這種場面吧。”

“並不。她覺得她們都很厲害,一個欲拒還迎,一個欲走還留。拉扯之間,那條被陽光曬得掉色的褲子,仿佛成了這世間最為珍貴的寶物。”

容青千不是很看得上這種行為。

她覺得市儈。

半點也不符合貴族氣質。

儼然忘記自己家人贈送他人字畫時的拉拉扯扯。

容易生存的人,似乎習慣對生存不易的人多加苛責。

或指責其行色匆匆,滿臉愁苦,或嘲笑其含胸駝背,唯唯諾諾,或貶低其粗俗無禮,自作自受……

拋卻過往環境,只談現有行為,是對無知傲慢的極佳演繹。

“當時那兩個人身邊,還站了一個女孩兒。女孩兒全靠媽媽在一邊講價,自己全程微低著頭不願講話,仿佛只要擡起頭就會被周遭的目光亂箭射死一樣。”

容青千不慌不忙地說道:“為了廉價的東西討價還價,本就是件極為難堪的事呀。這樣只會凸顯自己的匱乏。”

可能是從小接受到的教育是這樣。

匱乏是原罪。

被打上匱乏烙印的罪犯,無一能擡得起頭。

付楊有些訝異地問道:“你真的這樣想?”

“對呀。你不這樣想麽?”

她以為像他這樣的人,應該更不能忍受匱乏才對。

否則也不會拼了命地搜羅財富。

他搖了搖頭說道:“匱乏是沒有罪的,更不用為此感到難堪。但——”

她見他有些欲言又止:“有什麽你就直說好啦,不可見人的東西只會停留在你我之間。”

“但有些人會使用手段,讓匱乏者誤以為有罪。比如利用連環鋪陳的歧視,賦值虛高的商品,差別對待的醫療……來一次次磨滅匱乏者的心氣和尊嚴。這些本該平等獲得的東西,以魔鬼的面容出現,僅僅是設局者為了能理所應當地持續性壓榨。”

“讓人無論從物質選擇還是精神享受上,都遭受到無孔不入的打壓,從而無法忍受自己的匱乏,只能拼命地忍受剝削。然而,現實情況是,就算再怎麽拼命,這些人也絕不會擁有富足的時刻,只不過是看起來相對不那麽匱乏。整個過程是資本對人的異化。”

容青千楞怔道:“我,我不會也在其中吧。”

“不知道。我以為你不在的。可是,看你對於匱乏者的嘲諷態度,又覺得或許早已經墜入了圈套。”

她有過極為短暫的心驚,可是很快又鎮定下來:“呵,我在,我背後的那些人也在,恐怕沒人能逃得出去。你說,誰又沒在圈套裏呢。”

付楊沒有說話。

容青千卻能意會到,他心裏想的是哪個人。

“你覺得羽輕瓷不在圈套裏?”

付楊出人意料地說道:“她在。只是在的不是同一個圈套。每個人都有難以突破的局限,有些人是囚於匱乏,有些人是困於缺陷,但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區別。都是不懂得欣賞自己。”

“始終低垂著頭的女孩兒,不懂得欣賞媽媽於匱乏生活中,展現出精妙絕倫的談判。瓷瓷不懂得欣賞自己,除去異於常人的容貌外,有著近乎完美的學習能力。從某種程度上來說,她們在各自的人生裏未曾有一刻,真正地接納過自己。”

“長久的自卑,讓她們困頓於外界的定義。這份厚重覆雜的定義,又一次次將她們砸入淤泥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容青千:看來你是真的很愛她。

付楊:嗯?

容青千:愛到明知她深入圈套,還要找盡理由開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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